“腺癌。右肺上叶全部切除,下叶楔形切除。该清扫的淋巴结都清扫了。”刚从手术中醒来,我反应还有些迟钝,主刀医生的话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确定是癌以后我的心反而踏实了:这20多年我活得太累了。我真的需要好好歇歇……
我是西南某地级市一家妇产专科医院的产科医师,从医20余年,接生婴儿无数,救治产妇也无数,在当地有口皆碑,常获医院表彰。但是这些荣誉和成绩,都是血汗换来的。从医的前十来年我值了很多夜班,从下午5:00一直上到第二天中午11:00,经常累到回家也睡不着。救治接生给了我成就感,但常年的体力消耗和殚精竭虑也给我自己的身体埋下隐患。
是炎症还是癌症?
2015年春,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单位体检时间。由于之前每年我的身体状况都很好,就想着还不如用体检的时间好好歇歇、陪陪女儿。但我的好朋友一个劲地劝我去体检,“40岁以上的人就该有体检意识了,你自己就是做医务工作的,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弊?防患于未然嘛!再说了,单位免费给你体检,你不去,非得等身体不舒服了自己花钱去?”我被说服了,我们一起去体检。但是我被影像科主任单独留了下来。
“你的右肺有结节,0.9厘米大小,暂时看不出是好是坏。要不你再去省城医院看看。或者先消消炎,看是不是炎症,炎症也可能导致肺小结节。甚至还有些是真菌感染导致的类似结节表现。”主任的话让我有些猝不及防,不过做医生见惯了意外和生死,我很快回过了神,说“好”。主任跟我又多聊了几句,告诉我:肺小结节的评判一般从大小和性质两个方向入手。大小上,小于1公分的结节,良性可能更大;性质上,磨玻璃结节,恶性可能更大。
我知道,医生同行口中的“磨玻璃”结节,是指胸部CT检查时发现的肺里模糊的结节影,密度比周围肺实质组织略大,但结节内的血管和支气管轮廓倒还依稀可见,样子就像是一片“磨砂玻璃”。我的结节是磨玻璃结节,但是又刚好小于1公分,所以需要更加精准的判断。一般来说,磨玻璃结节是恶性的占比约为80%,是良性的占比仅为20%,那么,我会是那20%么?
“万一我是幸运的20%呢?”
吃了一周的消炎药,结节没有变化;又输了一周的抗生素,结节仍在。那应该就不是炎症了。同学帮我找到京城数一数二的胸外科专家,专家建议:活检穿刺判定性质,同时处理结节。这个诊断意见没有冲破我的心理预期,但我就是想再等等看看:万一我是那20%呢?
于是我开始了每月一次的复查。以我所掌握的肺小结节和肺癌知识,我知道如果结节是恶性的,应该会在较短的时间内有所进展。复查进行了4个月,结节没有太大变化。直到第5个月我又去开复查的检查单,一位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见我复查了这么多次、又这么频繁,感到很奇怪。听我简单说完自己的情况,这位医生打开了我的资料,一点点看了起来,最后他对我说:“都这样了,你还复查什么?一看就不是好的东西,还不赶紧手术去?!”
其实这时我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北京专家活检穿刺的建议了,年轻医生的话无异于又给了我一个推动。但是作为同行,我知道医生说话要以事实为依据,而不是经验和推断。于是我对年轻医生说:“到底是不是好东西还是得看病理结果吧?”年轻医生说:“是,一切判断要以病理为准。”
后来的病理检测确实验证了年轻医生的判断,而我也从中学到了用一些细节进一步判定结节良恶性的方法:磨玻璃结节,如果带有“毛刺针”,恶性可能性大;如果伴有胸膜下凹,恶性可能性大;混合型的磨玻璃结节,是恶性的可能也相对更大。不过这些都是从经验推断,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,还是要以病理结果为准。
病理结果不好,结节在活检时被直接切除
2016年的4月初,我躺在了北京某医院的手术台上,为我手术的就是之前建议我做穿刺活检的专家。
“腺癌。右肺上叶全部切除,下叶楔形切除。该清扫的淋巴结都清扫了。”大约3个小时后,我从麻醉中醒来,听见主刀医生的手术结果。穿刺活检过程中,我的肺组织细胞被快速送往实验室观察,被发现是腺癌而直接切除。至此,我的肺癌治疗全部完成。由于癌症并未转移、切除彻底,也不需要术后治疗,保持定期复查即可。
那一刻,一直在我心里压抑的东西突然消失了,学医的勤奋、工作的辛苦、生活的曲折……40来岁之前的一幕幕在我的脑海里闪过,“我是那20%而不是80%”的事实反而让我很轻松。
人们往往得了大病,才后知后觉很多该与不该,我也不例外。经过此劫,我感到自己既不幸又幸运,甚至幸运比不幸更多:结节是恶性的,我是不幸的;但好在战胜了侥幸心理,及早诊断、切除,我又是幸运的。我也明白自己太累了,身体都提出抗议了。我更清楚,体检是不能省略的,不能仗着自己“以前都没事”就忽视健康。查出问题,更不能心存侥幸、对身体里潜藏的“定时炸弹”置之不理,或者只用反复复查来“自我安慰”。我想,这也算“实践出真知”吧,好在一切还来得及。